冯小刚:困惑之年

发布时间:2014-3-25 16:50:23  栏目:人物

如果张艺谋算是一位“国师导演”,那么,冯小刚绝对算是一名“国民导演”。

很多人都说冯小刚早期的贺岁电影会更接地气,讲的都是“咱老百姓自己的故事”, “不装、不端着、说人话”,这是很多业内人士和影迷们对他的评价,他在《不省心》一书中对自己的评价也是“我不能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但我可以保证我说假话的时候很心虚”。在群众中的良好口碑,让他逐渐取代“第五代导演”也走上了那座神坛,事实上,他是国内第一个总票房过10亿的导演。但在蛇年到马年的这个年关里,冯小刚这位“实在人”似乎有点不顺——微博上和影评人的骂战、对“屌丝”人群的睥睨、新片《私人订制》口碑的滑铁卢、陷入“春晚”泥潭的是与非——种种负面关键词让冯小刚一直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或许这一年的基调,对他来说,会像他此前在一场颁奖礼上所说的那样:“这让我有了很大的困惑!”


马年春晚,冯小刚在身处争议之余,面对着一个数据上的尴尬,那就是,这一年春晚的收视率是近十年来最低的。当然,这可能是时代的原因,去中心化的互联网潮让那一晚上死守一个电视节目成了一种行为艺术,但毕竟这一成绩和这位“国民导演”有关,所以,冯小刚的年关在这样的成绩单下似乎更不好过了。

从《英雄》或者《无极》开始,张艺谋、陈凯歌们就已经开始被解构,“第五代”的光环逐渐褪去,而冯小刚作为一名“接地气”的非科班出身导演,却慢慢占据了口碑与票房的制高点,他不仅成为了国内第一个总票房超过10亿的导演,还因为“不装、不端着、说人话”的直爽气质而制造了很多忠实拥趸。但在蛇年,冯小刚却至少在口碑上遭遇了滑铁卢。面对他的新片《私人订制》,很多影评人给出了差评,这直接让他在微博上和一帮影评人打起了嘴仗,说话间带着一种强烈的受害者情绪,用的词都是“文化纳粹”,一系列发言透着一股义愤填膺、“我忍你很久了”的劲儿。如果要给那些条围脖配张图片,那或许会很像他在周星驰电影《功夫》中客串的那个角色一样,被欺负后大喊一声——“这还有王法吗”?

他在去年年底发的那条微博就是一个例子——“《私》这部电影就电影的完整性来说,我给它打5分;就娱乐性来说,我给它打6分,就对现实的批判性来说,我给它打9 分。反过来说,就绝大多数冒充懂电影的影评人来说,我给你们只能打3分。从一九四二到私人订制,你们的嘲笑和狂欢恰恰反映了你们的浅薄,我看不起你们,别再腆着脸引领观众了,丢人”——而影评人门则借力打力,都纷纷表示十分同意冯导给自己电影打的这个分,但前提是,这得是100分制。

影评人们之所以集中反感这部《私人订制》,除了和自己的主观观影感受有关,也和冯小刚标志性的“实在”性格有关,在年末的一场颁奖礼上,冯小刚有过这样一番获奖感言:我随随便便拍的电影,一个星期卖4个亿;我认认真真拍的电影不卖钱,这让我有了很大的困惑!说这话的时候冯导还没忍住搭配了一个坏笑,混杂了一种自嘲和撒娇的微妙感。这话的意思,冯小刚或许最主要想说后半句,那就是电影《一九四二》被低估了,但被大家解读下来,最主要是围绕前半句——随随便便糊弄了一个电影《私人订制》出来,这绝对是一种不真诚的表现,是既得利益者的一种偷懒。

如果只是和影评人之间有一些冲突,那也许真的还只是“敦刻尔克”,但这一次,同时倒戈的还有“民意”,这让这场口碑溃败更像是“滑铁卢”。一个有趣的对比仍是“国师”张艺谋,年关同样不好过的他,去年一直在被“超生”的问题纠缠着,但虽然他为此付出了700万元罚款,但在民意上却并没有被一边倒的奚落,很多网民都站到了他这一边,极端者更是发出了“捍卫老婆子宫”式的宣言。而冯小刚则遭遇了相反的际遇,虽然《私人订制》不费劲收获了预想中的漂亮票房,但这一次只是叫座并不叫好,点赞者少,差评者多,《私人订制》在豆瓣网上的评分只有5.6,网友们纷纷感叹原来电影里那句“成全别人,恶心自己”说的是咱当冤大头、买票看片后的观影感受。

网上曾经有过一句热门的流行语,“无论作何努力,我们最终都会成为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针对冯小刚,网友们的说法就是如此,都认为他从以前那个调戏权威的嘲讽者成为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本身,“他现在是精英、是大腕、是亿万富翁,屁股决定脑袋,所以我们看《甲方乙方》是在嘲讽权贵,而《私人订制》是在将小人物恶心化”,而用来印证这一观点的,是冯导的另一个话题事件——“屌丝”论。他曾在微博这块“自留地”上说过:称自己是草根是自嘲,称自己是屌丝那是自贱,分属两个不同群体,一个是弱势群体,一个是脑残群体。这一句“脑残群体”让微博上的网民炸开了锅,点开此条微博的评论,是充满戾气的一片谩骂,大家都对冯小刚“高高在上”的精英论调嗤之以鼻,并且用的手法正是冯小刚安身立命的“冯氏嘲讽”。

而专栏作家黄佟佟的那篇争议更大的《大院子弟“冯小刚”们最后的狂欢》更是从另一个角度将这股“批冯潮”的大火烧得更旺。文章认为,之所以一直以草根自居的冯小刚在《私人订制》里“带着简单粗暴的敌意在嘲笑普通民众”,是因为冯小刚就从来不是草根,他们其实叫大院子弟,“上世纪90年代引领一代影视行业风骚的郑晓龙、韩三平、姜文、葛优、冯小刚均是这个圈子的佼佼者,这也是叛逆者冯小刚终于成为春晚导演的原因,因为他根本就和《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那些大院子弟一样,对庙堂之上的世界充满了向往与激情”。从某种程度上说,冯小刚确实不否认自己有这方面的情结,他乐于受到体制内的肯定,无论是受政府委托立项的《唐山大地震》,还是一场对上头有交待的春节联欢晚会,冯小刚都乐于去介入,对于前者,当有关领导在审完片后给自己发来短信说特别感动时,他会感到一种安全感,而对于后者,他在采访时早就说过,“春晚得领导先满意,然后才轮到群众”。在圈子内,大家都知道冯小刚是一个很重视人际关系的人。根据资深电影人高军的说法:“凯歌也好,张艺谋也好,都是科班出身,而且凯歌还是世家,所以他们有一种电影贵族的优越感,小刚没有,小刚在当年反而是有一些自卑感的。”冯小刚是非科班出身,对于大银幕指导的机会,他一直十分看重,所以他特别会借力,跟着王朔、叶京混着圈子,也从刘震云这些人身上拼命吸收养分,他一直想要有更大的影响力。

有这种饥饿感,是因为看似一帆风顺的冯小刚其实也有不少坎坷,搞美术出身的他,高中毕业后进入北京军区文工团,担任舞美设计,之后升级为电视剧导演,他共同执导的《北京人在纽约》、参与编剧的《编辑部的故事》都是那个年代叫好又叫座的话题作品,但是他的野心更在于在大银幕讲故事。而当时的中国电影市场,可谓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熊市”,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作为标杆的中影公司就连年亏损,曾经的龙头企业北京电影制片厂从1988年开始出现大幅度亏损,而上海电影制片厂在1990后则开始借贷,负债达2005万,西安电影制片厂以借贷度日的起始日期要更早,负债也早已超过两千万。在市场不景气的大环境之下,冯小刚还得面临一些其他问题——从1994到1997年,冯小刚精心准备的《月亮背面》、《过着狼狈不堪的生活》、《我是你爸爸》均未通过审查,连着三部作品都遭遇此尴尬,让“那时的投资人都躲得远远的”,而他和王朔一起创办的好梦公司更是血本无归。所以当冯小刚有机会拍《甲方乙方》的时候,某种程度上对于那年刚好39岁的他来说,那是他最后的机会。

冯小刚选择以喜剧作为主打很现实,因为成本相对比较低,作为一个电视剧出身的导演,他只能依靠这种“小打小闹”慢慢积累投资人对他的信心。和王中军、王中磊兄弟的合作则让他慢慢产生了真正的自信,他要表达、他要创作、他要产生真正的影响力,从《天下无贼》开始,大家都突然发现,原来喜剧只是他的一种路径和渠道,他绝不想让自己只是成为一个制造段子和流行语的导演。

事实上,华谊兄弟带给他的安全感要比想象得更为彻底一些。2004年,张国立本来准备拉上冯小刚自立门户,成立一家注资500万、名叫太合民众的公司,两人股份均分,张国立任总经理、负责每年拍三部电视剧,冯小刚做导演、负责每年拍两部电影,准备再次开创一番事业。但最终冯小刚还是选择了华谊兄弟,华谊的资源能让他做更多的事情。在今年的春晚之上,冯小刚为晚会注入的诸多“华谊元素”(如姚贝娜零点献唱、如梁家辉、陈慧琳合舞是因要推《盗马记》),也让网友们纷纷感叹冯导果然是深谙植入广告之道。

冯小刚在在各种公众平台的发言里,我们都能觉察到他是一个有点“硬”、有点“倔”的人物,但其实他也有柔软的一面,比如对他的女儿。冯小刚在1991年与前妻生下了一个女儿,几年前他去参与女儿的成人礼,在学校需要为她发表一番讲话,但是老江湖的他,在这场发言中却屡有掉链子的危险,他说,这一次他真的有那么一些紧张。而这一点和他的挚友王朔颇有几分相像,这个桀骜不驯的“顽主”作家竟然缺席了自己女儿的婚礼,按照陈丹青的说法,那是因为女儿是他的软肋,他“没勇气站这”。或许,真到了那一天,冯小刚也会再一次掉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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