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是个黏稠肿胀的词

发布时间:2013-9-25 11:19:07  栏目:文字欲

(文/陈健松)

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语言叫场面话。  

英国人调查发现本国人平均每天有4到5次撒谎,中国人酒桌评估一次饭局上有4到5次没讲场面话。 场面话遵循牛顿第一定律,一旦学会讲,有了初速度,就会有惯性,入了局想停下来会有摩擦。谎言的最高境界是,你一说大家没法判断是真是假,但重复一千遍后,大家就都信了;而场面话的精髓是,你一说出来,大家都知道是场面话,但都很享受这种心照不宣,就像一场必须要遵守完的仪式,处在一个既定的能量场里。

所以中国人一定要读一本书进修的话,就首选《演员的自我修养》,这不是遵循撒谎逻辑——要骗过所有人,而实际上是在揣摩场面话逻辑——都知道你在演戏,但你得演得跟真的一样。

场面话深入到这片土壤的每一根毛细血管:服务员回应顾客催菜上桌的说法是,“我去催一下”,实际上她啥都没干;流行歌手在演唱会上回应热情歌迷的说法是,“我爱你们”,事实上他连给你送个心形石头的欲望都没有;电视选秀导师对竞争失败的选手说,“坚持你的梦想”,而残酷的是,只要你的梦想合法无公害,他安慰人就这一句台词。问题来了。场面话的确是维持社交生活正常运转的重要核武器,但理解歪了,真有可能受到核辐射影响,场面话大多数时候看似安全,但没把握好真心有害。

比如刚举的三个例子,第一个有一个心理调节作用,虽然等菜的绝对时间没变,但心态上因有了个泄口而更平和,第二个类似于调情,大家都没当真,但享受这种打情骂俏有益双方当下身心愉悦,但第三个,貌似导师给选手励志了一下,打了气鼓了劲肯定了方向,但这句“坚持你的梦想” 真的有可能是一颗糖衣砒霜,如果你这时候知道这只是场面话自己该干嘛干嘛就还好,一旦动情没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场面”,就很容易把自己给忽悠了。

其实,烂大街的社交网站通用留言“加油,我看好你哦” 都要比专业导师这句所谓的“坚持你的梦想”要有用,前者务虚,扮演的角色最差就是方便面,管饱,可没有营养,而后者则是务实的,它实打实地指出你得坚持你在某个时期某种状态某种环境下做出的某种理解、判断和决定,它顺口无条件支持你的那个“梦想”,从结果决定论的角度来讲,如果赌对了,看不出这话有什么问题,但是分析这个决策过程,没调查没研究没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干巴巴说这一句流水线生产的安慰话,真有点不济方便面,更像蒙牛,有害。

要继续分析,就得讲讲“梦想”这回事。我听到过关于梦想最扯淡的话,就是成功人士马云的那句“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但后天很美好,绝大部分人会死在明天晚上”,这话形容他自己,没问题,但大多数案例真的是今明两天残酷完、后天就他好你好大家好了吗?中国年轻毕业生的创业成功率常年维持在3-5%,10000个失败选手都相信自己登上更大舞台结果有几个确实站上去打过酱油,王宝强的邻村同乡天天在北影厂那边蹲点但问题是已经错过了好几桩秋收……“成功“人士很多,“失败”人员爆满,金字塔尖必然要有层层地基。

很多“成功人士”还有一个整齐划一的特点,那就是“小故事”特别多(不管自己有意传播的还是媒体一天到晚搬弄的),讲他怎样抓住机遇、怎样在一个关键点做出正确判断、经历了哪些和现在地位反差极大的事件,如何能坚持,如何顿悟,如何靠这些最终完成自己的梦想——一旦你“成功”了,那些“小故事”就变得特别受欢迎。

加藤嘉一最喜欢讲自己考上东京大学但没去以及长跑实力进国家队的经历,结果这两件事貌似都经不起推敲,王石最喜欢讲自己做房地产生意从不行贿从不靠关系,但是从不讲自己父亲是柳州铁路局局长而让自己倒货的第一桶金挣得方便……成功人士的问题就是,太多是事后推导成功,一路过来似乎都是必然,这给年轻人一个误导,搞不清充分不必要、必要不充分的逻辑,但“成功”真是那样理所当然炼成的吗?

慈禧太后成为帝国第一女强人完全是因为权谋厉害,和几代皇帝都没什么子嗣以及龙体脆弱的偶然因素都无关?人类进化为万物灵长成为地球最高等生物真那么必然,和恐龙遭到飞来横祸而集体阵亡(哺乳动物因体积小便于躲藏而躲过行星撞击后的地面高温)没关系?你真以为你的出生只是因为你游得最快最先和卵子结合吗,其实游得最快的都变成溶解酶了,咱游泳技术都是中段水平,登上码头很偶然。

这好像和“梦想”话题离远了点,但阐明这种偶然性极为重要,尤其当“坚持”和“梦想”作为固定搭配反复出现在公众生活里的时候,那种暗藏的“必然性”联想有点危险。还记得小时候回答的那个问题吗,老师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大家都说科学家,这算是一种梦想,但在你回答这个问题之后,世界在变,你在变,周围人在变,你的兴奋点和注意力都在变。

那么,坚持梦想就变成了一种累赘和误导——把时间往后调一点,也许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确定的理想,但还有更多人其实并不比小学时的自己高明,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其实并不容易——小时候想当科学家,因为教科书里他们是英雄,但后来发现其实还有很多更酷的事情,眼界放开以后,看看世界,才能找到新的兴奋点,所以如果你现在没梦想,也没什么可耻的,过早立志并不高尚,大家都是平等的,一天到晚贩卖“梦想”看起来崇高,其实猥琐。

其实想说的是,“梦想”从励志层面上说,挺好,但“坚持梦想”就不一定是什么好货了,因为其中暗藏了一种偏见和执念,虽然大多数时候它都被包装成一种正能量,可未经考察的“坚持”不可信。作为一个口号,“坚持你的梦想”有技术问题,这不应该成为一句健康的场面话,健康的场面话应该让人知道是场面话,而这句口号指向性太强,很多人没想明白,所以有误导性。

有可能这也只是表达不清,人是得持续做那些踮起脚尖才能办到的事才会进步,心理学上的说法是你得脱离“舒适区”,待在“学习区”才对你成长有好处,所以那句话字面后的意思是好的,但说法欠妥,它想表达那种保持向上、努力、拼搏、待在“学习区”的意思,但换哪种意思相近、又励志、又安全、又更精准、又心灵鸡汤的说法呢?

我强烈建议导师以后对失败选手都这么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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