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拖延症患者的自白

发布时间:2013-8-30 10:09:55  栏目:文字欲

文:陈健松

我是一个拖延症候群患者。以上是前年写好的开头。

高中时我构思了一个故事,讲清廷、爱情、复仇、幻灭、太监和鸦片战争,因为这个构思我觉得自己很牛逼,觉得自己因此会一战成名。结果,通过我不懈的努力,这个剧本现在终于写到第三页纸了(此处应有掌声,,,巴掌)…而且现在宫廷故事已经泛滥成灾,我甚至看到高晓松的一个故事大纲和我脑中那个很相似,我的核心桥段“青年复仇自宫去当公务员”也已经被韩国电影先用了,我意识到我已经out了。

这不是冷笑话,这是血淋淋的事实,我觉得我有必要给自己活体解剖一下了。

对我来讲,“拖延症”有一个很要命的地方,作为一个文本、一种称谓,它和“咱屌丝”、“俺是月光族”、“没办法,我纯粹是外貌协会的”这些时髦说法一样,虽然从正统价值观上来讲,它们是暗面的、偏消极的、不体面的,但往往在说出这种自我评价,进行自我定位和帮派站队的时候,这些词硬币那头的暗面就被消解掉了,每当你对朋友承认一次“我有拖延症”,那股严肃性就被解构一次,因为它已经沦为一种语言快感,像是一种撒娇,撒完以后什么也没有改变,甚至还加深了它存在的合法性。

而更要命的是,作为一个拖延症患者,还占领着一种优越感高地。譬如,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要直接使出必杀技,我出手就要弄出大师级的东西,所以我要等,等着等着就成那个故事了——算命先生,请问我这么懒,干这个能成功吗;嗯,先等到30岁吧;好,那30岁以后呢;嗯,30岁以后你就习惯了——你站在一种“没有东西出来是因为它还不是最好”的优越感制高点上,以这种方式来让“拖延症”合法,这就形成了一个死结。

其实大多数中国人,都有这样一个情结,就是对于“世外高人”的偏好。诸葛亮是身处边缘茅庐里的卧龙隐士,《天龙八部》里的扫地僧是深藏不露的绝对高人,我们对“高手”有暴发户情结,希望才华和能力像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之前默默无名,突然坐上直达电梯到了最高点。

但殊不知,高手这种东西就是切磋出来的,比如男子足球这帮人,为什么欧洲这么厉害,因为他们是高手之间的切磋与学习,在一定高水准上的训练和强化,是足球里的“马太效应”,而中国足球则是“破窗理论”,所以你14亿人也不会有高手蹦出来,同理中国乒乓也完成了“顶级高手切磋氛围”的原始积累,所以它就是江湖上最厉害的。

我们会发现“高手”真不是憋出来的,电视剧里大家在争武林盟主,突然杀出一个世外高人PK掉所有人,基本上只能算是没有技术含量的狗血剧情,真的高手就是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切磋出来的。这就让“拖延症”的“完美主义”心理暗示只能成为一种开脱和借口,“完美主义”是拖延症患者穿着的一条花花绿绿的底裤,必须得扒掉,才能看清里面的本质。

曾经我真那么认为过,我管这叫十月怀胎,好东西就是要酝酿的嘛,要长时间的发酵才会醇香,但后面我发现这不是什么生育系统的事,你这明显是消化系统的问题啊,,明明有东西,过了那个临界点却堵着不肯出来,这绝对不叫怀胎,这叫便秘!如果一定要拿怀孕这事做比喻,那你孩子不出来,其实就是令人惋惜的流产,你不能为了生出一个完美宝宝就一直不满意地去流产,流多了,你就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前面说到语言快感这回事,其实这也是一个大问题。我们回想一下,逞口舌之快的大部分人,都很难靠得住,即所谓“思想上的姚明,行动上的郭敬明”,我想这里面的心理机制应该是这样的:人是社会动物,他做很多事其实都是为了获得群体和他人的肯定,很多人都讲我不为别人而活,我做自己,但细看,说这话也是对别人说的。

别人听到同意你的看法了,你才觉得很满足,所以大体上人还是要靠他者肯定而活,那这个人干一件事情,很大程度上的一种快感源,就是别人能掺和进来夸几声,这种满足感是舒服的,但逞口舌之快就存在这样一个问题,你对别人说我要干嘛干嘛,人家说哇你牛,这个时候你得到一种肯定,获得

一种快感,而这种快感是从后面真正完成这件事的满足感里提前预支的,人性弱点就来了,提前借贷了这种快感以后,你就没有动力去还贷了,然后这事就拖了,然后那种真正的满足感就无限滞后了,然后快感就成功干掉真正的快乐了,然后就姚明再见,郭敬明你好了。

最近看一书,说意志力就像肌肉,其实是可以锻炼的,观点很有意思。这里得讲讲我对成功学的理解,经咱观察,其实一个人要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最重要的不是自信,也不是高智商,也不是人脉拼爹,也不是“微笑力”这种玩样,以上这些都可以独立成书,说自己是秘密武器,但我觉得最最重要的还另有他物,那玩样就叫自律或自控,尤其在一个诱惑遍布的复杂现代环境里,大家得做减法,加法太多,碎片就越多,你就会被碎片割得一道道的。

看一下你们心目中的那些英雄,应该都有这个特质,当然,这是必要不充分条件,对于世俗成功,我的观点是黑天鹅不可知,大多数是成功者事后推导成功,真相有可能就是布朗运动,不过,这是另外一个话题。

所以回到最开头,无论是那个剧本,还是你正在做的其他事情,我感觉拖延症患者的阶段性终极目标,并不是让这个东西要有多牛逼多厉害多人神共愤多惊艳到丧尽天良,或许写完它就是意义本身,要允许自己试错和挫败,先把孩子生出来再给她打扮。

我又要继续开始写那个剧本了。这是去年想好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