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西谛:电影是生活的一扇后窗

发布时间:2016-2-14 10:38:44  栏目:人物

如果你是文艺青年,如果你热爱电影,如果你曾混迹于西祠胡同,如果你关注影评,那卫西谛一定是你如雷贯耳、心生崇拜的对象。

卫西谛是一个随性而起的笔名,与VCD同音。他大学念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在一个电力设计所工作。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让从小就爱好文艺的他觉得沉闷而枯燥,用他的话说,“每天骑车在同一条路上来回,看不见未来。”而电影则让卫西谛的人生透了一口气。“除了上班,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淘碟、看片,还跑到南京的旧书市场淘港台的电影过刊读,有时也写一些影评。”在卫西谛看来,电影就如同一道屏障,把现实中的不快、孤单统统隔绝在外。

1998年,25岁的卫西谛初遇互联网,一个全新的世界向他打开了大门,让他多了一种与这个世界打招呼的方式。那年12月,卫西谛在以南京为大本营的网上论坛西祠胡同创建了“后窗看电影”讨论版。没想到,它很快就成了西祠人气最旺、质量最高的论坛之一,不仅吸引了大量影迷,还吸引了众多研究电影的学院派人士,就此卫西谛开始写专业影评、电影专栏、做金马奖的评审、创办“后窗放映”推广艺术片,他的电影人生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时光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2015年岁末,在一个雾气很重、天气很冷的下午,MAP杂志非常有幸和卫西谛有了一次温暖的交流。

Q为小麦,A为卫西谛

Q:我会注意到,您的身份之一是独立影评人,为什么会特别强调“独立”呢?

A:随着中国电影的快速发展,在宣发外围吸纳了一批电影工作者,他们常会以影评实则软文的方式帮助电影的宣发,和真正的影评人是有本质区别的。之所以强调“独立”只是和这些已纳入电影工业体系的工作者进行身份上的区隔。在我看来,影评人本身就应该是独立的,有独立的视角、观点和思考,不为商业和市场而左右。


Q:从98年伊始,约莫有10年的时间,是影评快速发展的时期,之后略显沉寂,现在社会上仿佛出现了“影评人回归”的潮流,您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A:的确,在90年代末,有大量的文艺青年去写影评,这就仿若80年代大家去写诗一样顺理成章。但是伴随着中国电影工业的发展、伴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影响,影评人开始有了“污名化”的现象,让影评的价值和影响在减小。如今,随着电影市场越发成熟、自媒体时代的解构与重塑,影评人可能也正如这种现象所呈现的,有了一定意义上的回归。

我认为这种回归是市场规范化的体现,以后写软文的电影工作者不会再披上“影评人”的外衣。同时在影评市场也会出现分化,可能会从橄榄型变成哑铃型,一类是桃桃林林那种,更偏向于大众,用大众的话语、大众的方式来褒贬一部电影,用更夺人眼球、图文结合的方式去呈现对电影的思考;另一类则以magasa为代表,将分化成更专业、更深度的影评,不服务于大众,而是服务于更资深的影迷,在电影中看到电影史、向电影致敬的方式、电影文化等。


Q:在茫茫电影世界中,您评判一部好电影的标准是什么?

A: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评判标准,有些强调视觉震撼,有些需要被感动。我的标准大致可以分成三个层面:第一是技术,只要是电影语言方面的,比如场面调度等等基本技巧。第二是艺术,是否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摄影、剪辑是不是美、是不是精妙。第三是思想,就是在价值取向上是不是和我一致,在内涵的纵深上有没有新的启发。我更喜欢一些导演气质、个性比较强的作品。其实在观影中,我并没有太多的条条框框,很多东西是无形的,好的电影有一种气质自然就能吸引到人。


Q:在大量观影后,现在会越来越难被惊喜到、难被感动到吗?

A:确实会越来越少。当我热爱电影之初,电影对我来说是一个未知的领域,我可以不断的去看大师经典的作品,但是随着我对于电影体系的了解,这种难得的“遇见”就会变少。

同时,我认为电影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它的巅峰可能是上世纪70年代,现在更多的是工业上的创新,艺术上、语言表现上的创新会越来越少,自然给人带来惊喜和感动的概率就会变小。


Q:您作为内地第一个参与金马奖初审工作的影评人,请谈谈您是在什么情况下收到金马奖的邀约的?金马奖的评审工作是如何开展的,看片量有多大?

A:与别的华语电影奖项不同,金马奖非常开放,只要是用到“华语电影”或“华人电影”都能报名。也就是说只要这个片子,对白中华语占一定比例、或者这个摄制组华人占一定比例,都可以报名入围得奖。当年金马奖开放了DPI格式,所以报名的量非常之大,有很多大陆独立电影都来参与,所以这也是金马奖第一次邀请大陆影评人进行初审工作的原因。

作为金马奖的初审,看片量是非常大的。金马奖是在11月颁奖,我大概从7月底开始,组委会每个星期会从台湾寄一箱DVD过来,也有一些是还未上映的,就被邀请去台北的工作室现场初审。


Q:2015年提及文艺片不得不提到侯孝贤导演的《刺客聂隐娘》,它的豆瓣得分仅为7.2分,不少观众看完电影之后哀嚎一片,然而在刚刚过去的52届台湾金马奖上《刺客聂隐娘》却获得了多项提名和大奖,您怎么看待这种观众和评委反应的差别?

A:金马奖是评审团制度,复审和终审历来由十几位电影从业人员组成的评审团决定获奖者,每一届的评委都会不同,因而每届的评奖也会带上这一批评委的主观烙印。

当然《刺客聂隐娘》能获奖并不意外,首先侯孝贤导演的功底放在那里,全片的意境非常美。也拍出了一些新的美学气象。至于观众的反应,也会褒贬不一吧,多元的时代会有多元的评判方式,我认为这个也是很正常的情况。


Q:我们注意到近些年来,资深影评人和热门电影的骂战仿佛在升级,如史航老师吐槽《小时代》,焦雄屏老师炮轰《夏洛特烦恼》,您怎么看待这种情况?

A:互联网时代会让不同的声音有更多发声的机会,也会放大或聚焦到一些争论分歧上。我觉得人应该始终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如果一些事情、观点大家众口一词,容不下别的声音,去排斥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和审美诉求,其实也蛮糟糕的。如今的时代已经非常多元和包容了,其实有这种观点的交锋和争论也未尝不可。


Q:在第三届乌镇戏剧节上,孟京辉老师曾提到:中国当代戏剧美学一直在往上走,并且还可以持续十年,但中国当代电影美学正在走下坡路。您认同这个说法吗?

A:戏剧和电影是不同的,无论观影人数、观影门槛还是市场影响及回报都不是一个量级的。戏剧还有可能是小众艺术,但是电影绝对是大众欣赏。中国电影工业其实也才走过快速、跃进式发展的十年,90年代的整个电影工业体系是坍塌的,一直到2002以后,从张艺谋《英雄》开启商业大电影时代。中国电影的发展一直是有断层的。因而我认为,这十多年中国电影的发展与沉淀,不是中国当代电影美学在走下坡路,是还尚未形成中国当代电影美学。电影受到的文化冲击、经济影响太多,需要在更规范的市场中,去不断塑造和形成其美学体系,更好的诠释和影响我们的生活。


Q:2013年5月,您和几个好友决定成立民间的文艺片放映机构——后窗放映,致力于搭建艺术电影与观众的一个交流平台,为什么在这么多的类型电影中,您却选择了文艺片这个有点小众的类别呢?好像感觉2013、2014年会有更多的发声,今年声音仿佛有点小了。

A:这并不是一个选择。我们推广的文艺片是有放映许可证的,但可能因为商业的原因没有那么大的市场空间,也就没有很好的路径能到达观众的手中。我们做“后窗放映”的初衷是单纯提高这些年轻导演或是艺术片的能见度,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给文艺片搭建一个和观众进行沟通交流的平台。以前那些只能在国内外电影节上看到的电影作品,能够走进电影院,和观众有更多接触的机会。

“后窗放映”采用低成本、高自由度的运营方式,团队也就4-5人,很多都是志愿者的方式,有人在北京拿片,然后和院线、影院签订发行协议或者将这些影片做一些小型的影展。说到今年略显沉寂,这可能也是受到票房冲击的影响,如果电影院有持续不断的大片放映的时候,留给这些文艺片的空间就会少一些。

 

卫西谛 摄影集《WAY AWAY》


Q:有人说,中国人是当今世界最缺乏安全感和幸福感的人,所以更需要在电影世界中得到慰藉,于是电影产业也是现在最热的产业之一,但是也同样表现出躁动与不安,您怎么认为?

A:在当今这个时代,中国的确是一个蛮特别的地方,节奏比世界其他地方都要快。这是经济快速发展的一个必然过程,竞争过于激烈,生存空间也蛮恶劣,所以会缺乏安全感和幸福感。比如在欧洲,人们周末还去教堂;在日本,传统的东西得以很好的保留,中国仿佛没有什么精神性的东西在托起经济的发展,好像每一个人的毛孔中都散发着对于成功的渴望。

在这样的快节奏下,我更感觉到个人的渺小,所以更需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像我曾说的“人生应像月亮一样明亮,但自己并不必发光”,不要太受外界的影响,和这个时代的浪潮保持一点距离。这样无论是现实生活,还是电影世界,可能都能得到更多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Q:您现在的工作重心还是在写影评上吗?2016年,您又有怎样的规划?

A:之前我大概90%的精力都是在写影评、电影方面的专栏,这两年停了一停。有几个方面的原因,第一、是这个环境太热闹了,而我本来的性格又不太喜欢凑热闹,就有点意兴阑珊了。第二、是电影的艺术创新在下降,而我想表达的电影观点好像也说得差不多了。第三、是找到了一些更想尝试和体验的方向,比如旅行、摄影、创作。我想大家都在追求一种安全感,但其实这种安全感是最不安全的,我想生命的意义在于更多的尝试和体验,这能帮助我更好的理解生活。
2016年,可能在电影上投入的精力会更少一点,更多的放在出版上,有的时候站的稍微远一点,反而有更多的发现和体会。这样再去观影时,也会有更多新的感受和想法。



66号公路 摄影BY卫西谛 出自《WAY AWAY》


Q:1998年,您在西祠胡同创立“后窗看电影”版的时候,曾说过“电影是生活的一扇后窗”,“后窗看电影”的名字也因此而来,时间走到了2015年岁末,您现在怎样理解“电影与生活的关系”?

A:对大多数人来说,电影也许只是娱乐。但是对我来说,电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可以帮助我升华对于生活的一些情感和思想,是我的精神来源之一。同样,生命也能帮助我更好的去理解和欣赏电影。一部电影最终能否打动人,还是取决于对于人的认识、对生活的理解。前一阵子我在微博上看到我一个朋友的说法我很赞同,“如果你的生活经验小于电影经验,是决然做不出好电影的。”

结束了整个采访,卫西谛给我的印象是如此的从容随和、儒雅淡然。2016年也许在电影上我们会偶然发现他的踪迹,但其实旅行、摄影和写作,也如同电影一样,是和这个世界的一种对话方式。

卫西谛的电影人生,他从未离开,更未曾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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